计时器的红色数字灼烧着每个人的视网膜：00：00.9。
AT&T中心球馆，两万人的呼吸在这一刻被抽空，只剩电子蜂鸣器尖锐的预响，悬在死寂之上，记分牌上，圣安东尼奥马刺 126，密尔沃基雄鹿 127，篮球，在德玛尔·德罗赞手中，他站在左侧边线外，面前是遮天蔽日的扬尼斯·阿德托昆博，世界被压缩成一道狭窄缝隙，缝隙那头,是篮筐。
时间，在此刻失去了线性流动的意义，它变成了一个可以被触摸、被衡量、甚至被拨动的实体。
比赛最后两分钟，本是雄鹿“字母哥”扬尼斯统治的剧本，他像一辆重装卡车碾过内线，暴扣、打三分，个人连得7分，将马刺的反扑火焰一次次摁灭，127-123，雄鹿领先4分，时间只剩1分11秒，马刺替补席后方，已有客场球迷起身，准备庆祝一场经典的“巨星时刻”胜利。
波波维奇叫了暂停，老爷子布满沟壑的脸上看不出波澜，白发在灯光下像覆盖一层薄霜，他没有画复杂的战术，只是用沙哑的嗓音，对着围拢的球员说了几句，目光，最后落在德罗赞身上，德罗赞点了点头，没有言语，用球衣下摆擦了擦脸颊，他的眼神，是一种淬火后的平静，仿佛之前的42分钟奔袭、23次出手积累的疲劳与压力,都在为这最后的淬炼做准备。
回到赛场，德罗赞先是一个标志性的中距离急停跳投，命中，分差回到2分，雄鹿进攻未果，德罗赞保护下篮板，推进，他没有急于抢攻，而是在弧顶稳稳控制节奏，直到时间滑向最后10秒，面对霍勒迪的贴身防守，他强行突破，在身体扭曲失去平衡的瞬间，将球分给底角空位的队友，球，划过一道仓促的弧线,弹框而出。
篮下瞬间肌肉虬结，无数手臂伸向空中，球在一片混乱中被点拨出来，鬼使神差，又回到了尚未退防的德罗赞手中，时间：9秒，地点：左侧边线外。
他没有时间思考。
扬尼斯的长臂完全封死了他与篮筐之间的直线，投篮？不可能，传球？视线之内,皆是急速轮转的绿色身影。
就在计时器即将归零、那声宣告终结的蜂鸣即将炸响的亿万分之一秒，德罗赞做了一件超越本能、近乎艺术想象的事，他没有看向篮筐，而是用左手，仿佛拨动一个无形的、精密的钟表齿轮，将球向斜上方——篮板的方向——高高抛起。
那不是投篮的弧线，那更像是一种计算，计算篮板的角度，计算反弹的轨迹，计算篮球经过那唯一一点时,时间恰好流尽。
球在空中飞行，时间仿佛被拉长、凝固，它击中了篮板那个长方形白框的上沿,一个理论上能让球垂直向下反弹的精确点。
下一刻，篮球 obediently（顺从地）遵循了物理法则，垂直落下，而就在它下落的路径上，德罗赞的身体，借着扬尼斯扑防带来的微小惯性，如同完成一个演练了千万次的转身，迎向了那个落点，接球，落地，几乎没有屈膝，凭借核心力量将身体如弹簧般向上拔起,指尖柔和地将球向上拨出。
球离手的刹那——
嗡————！
全场灯亮,计时器归零。
篮球在篮筐上轻柔地颠了一下，两下……顺从地穿过网窝,没有碰到一丝边框。
129-127。
AT&T中心，瞬间从真空炸成了核爆，声浪将屋顶几乎掀翻，马刺队员疯狂涌向德罗赞，他被淹没在白色的狂喜浪潮中，而球场中央，德罗赞只是微微握了握拳，抬起手，指了指上空，脸上依然没有过分激动的表情，仿佛刚才拨动的，不是决定胜负的篮球,而只是自家后院一个有点卡住的旧时钟指针。
“我们没打算给他任何空间，”雄鹿主帅布登霍尔泽赛后苦笑，摊开手，“扬尼斯做得不能再好了，但那不是一次投篮，那是一次……关于时间和几何的魔术。”
波波维奇则抿紧了嘴唇，眼里有光闪动：“有些时刻，战术板是空白的，你把球交给那个经历过无数黑暗、却依然相信能创造光的人，退开。”
数据显示，这是NBA引入精确计时以来，常规赛或季后赛中，时间等于或少于0.9秒时，第一次出现“接球、并完成非空中直接点篮的投篮”且绝杀成功的案例，德罗赞，这位从未以“绝杀专家”闻名、甚至职业生涯屡被诟病关键球“偏软”的古典分卫，用一次无法复刻的“打板自抛自投”,将自己刻进了历史的唯一性之中。
更衣室逐渐安静下来，德罗赞坐在自己的位置上，低头看着双手，这双手，在芝加哥经历过多少质疑，在圣安东尼奥又承载了多少期待，他不是勒布朗那样的天之骄子，没有库里划时代的三分光环，他的武器库，是中距离，是背身，是那些被 analytics（数据分析）认为“低效”的古老技艺，在这个追求速度、空间、三分产量的时代，他像一个固执的守钟人,守护着自己那套精准而古老的报时方式。
今夜，在时间几乎流尽的最后一瞬，这位沉默的守钟人，没有去追赶快坠落的流沙，而是伸出手，轻轻拨动了时间的指针。
万籁俱寂中，惊雷已过，唯有那网窝的轻颤，还在诉说着，于不可能之处，时间也曾为他停留了一瞬，那一瞬,便是永恒。